我有时候觉得,对于预言家而言,回忆和预知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只不过是,一份报告里的尸体已经冰凉,而另一份里的尸体,此刻正倚在夜色的霓虹灯牌下,在寒风中,抱着一碗滚烫的、热气腾腾的关东煮。他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大口鱼豆腐。豆腐吸饱了汤汁,烫得他直哈气,却又舍不得吐出来。他把脸埋在升腾的白色蒸汽里——那是萝卜和海带被煮透后的香气—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单纯的、乃至有些愚蠢的满足感。
在不见天日的下层城区,这种加了很多香精的、不健康的、热腾腾的食物,是唯一能给予人片刻温暖的东西。
我也买了一碗,站在候车区的阴影里看着他。
少年大概十七八岁,皮肤白净,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校服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校服左胸口的位置,原本绣校名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根断线,像是被人刻意拆掉的。他把鱼豆腐认真咽下去,动作停顿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的通讯器。
紧接着,他看了一眼——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恼火的消息,也许是老师的催促,也许是明天就要到期的房租。
但他的眉头紧皱仅有一瞬间。
终端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,我看得见。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种真的被什么逗乐了的笑。他把通讯器收起来,又咬了一口鱼豆腐,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他用手背胡乱一抹,然后吸了吸鼻子。
绞盘和缆索的摩擦声打破了沉默,垂直列车停靠在了站台。
铁门吱呀作响地滑开。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油烟味的世界,把纸碗扔进垃圾桶,拎起脚边那个破旧的书包,露出一角卷边的笔记本——然后踏步走上这辆末班车。
我咽下最后一口汤,把纸碗叠好,扔进同一个垃圾桶。
裹紧大衣,逆着人流走进列车。
去见证他的结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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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车启动了。
车厢里人不多,这个时间点,上层的人早已入睡,下层的人还在加班。零星几个乘客都缩在角落里打盹,头顶的灯管有一半不亮,剩下的也在滋滋作响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玻璃上映出我的脸——二十多岁,眼窝深陷,和车厢里任何一个疲惫的乘客没什么两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我知道这趟列车的终点是什么。
不,不只是终点。我知道这节车厢里每个人的终点。
斜对面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,三个月后会死于一次缆索断裂。他的抚恤金会被侄子领走,妻子会在一年后改嫁,嫁的人恰好是他生前的工友。
过道里站着的年轻女孩,正在用碎屏的手机看网课视频——屏幕上是一道物理题。她会连续考三年,第三年终于考上,然后在下层城区的某次超自然现象清扫行动中被误伤,死在距离录取通知书送达前六小时。
但我没有说话,预言家的第一课就是学会闭嘴。
车厢尽头飘来关东煮的味道。我转头看去,是刚才那个少年。他端着纸碗,在找座位。车厢摇晃,汤汁差点洒出来,他慌忙低头吸了一口,然后心满意足地咂咂嘴。
他看见我在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——和刚才看通讯器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你也买了那家的?”他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“我觉得他家比三号口的浓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也不介意,自顾自地吃起来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和他咀嚼的声音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抬起头:“你是去上层吧?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他指了指我的大衣领口——那里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,是出入上层城区的通行凭证。
“见过几次。”他说,“你们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。”
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他的手。他的手指上有茧,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——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。但更多的是细小的伤口,像是搬过什么重物后被划伤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卡诺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雨星。”
他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把纸碗叠好,放在座位旁边。动作很熟练,显然是经常坐这趟车的人。
“雨星,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,眼白上有几根血丝,满眼都是疲惫,但瞳孔里有一点亮光。
“算是……记录者。”我说。
“记录什么?”
“人的结局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你这工作挺轻松的。反正每个人结局都一样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不是吗?”他往后一靠,脑袋贴着车厢的金属壁,“活着,然后死掉。有什么区别?”
列车穿过隧道,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掠过的维修灯,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。我想起报告上他的结局——一个小时后,七号区塌方。
但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等我回答,自顾自地继续说:“你知道我刚刚在看什么吗?”
“催房租的消息。”
“不止。”他把那个碎屏的通讯器掏出来,在我面前晃了晃,“一模成绩出来了。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名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,没有说话。
“老师发的。”他说,“让我加把劲,说还有三个月,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什么?”
“高考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,“你不知道?哦对,你们上层的人不用考。你们有推荐名额,有保送通道,有各种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因为他说的是真的。
“我本来成绩还行。”他把通讯器收起来,声音很平静,“上学期还在年级前五十。但后来不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因为我发现,不管我怎么跑,别人跑得比我更快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隧道:“你知道吗,我们学校,晚自习到十点。熄灯是十点半。但熄灯以后,有人打手电背单词,有人去走廊刷题,有人在被窝里听网课。我试过不学,睡一觉,第二天早自习小测,人家比我多背二十个单词。”
“所以你也开始学?”
“对。我打手电打到十二点,一开始我假装去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把英语书带到了床上。但其实我什么都没背进去,第二天困得要死,上课听不进去,晚上又要花更多时间补,就觉得心慌后来我发现,不是只有我在这样。所有人都在这样。我们就像——”他想了半天,没找到合适的词,“就像一群人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跑圈。谁都不敢停,因为一停就会被踩死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叫内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内卷。”我说,“一种系统性的困境。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,但因为所有人都在跑,所以谁的位置都没有真正改变。消耗了所有精力,换来的只是——留在原地。”
他听着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没接他的话茬:“听过囚徒困境吗?”
“什么困境?”
“警察抓到两个小偷,分开审讯。如果两个人都抵赖,各判一年;一个坦白一个抵赖,坦白的释放,抵赖的判十年;两个都坦白,各判五年。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?”
卡诺皱起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碎屏终端:“你是说,我们都在互相提防?怕别人偷跑,所以自己也不敢停?”
“对。”我指了指车厢里那些昏睡的乘客,“在被窝里打手电,是因为怕别人偷偷学;有人去走廊,是因为怕有人超过他。每个人都做出了对自己最‘安全’的选择,结果呢?”
“结果所有人都没睡好,第二天上课全在打瞌睡。”卡诺苦笑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所以我们是在互相坑?明明知道这样没用,却谁也停不下来?”
“你们被困在了一个游戏里。”我顿了顿,本想继续说些大道理,但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“难道……你就没想过,如果不跑了会怎样?”
卡诺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摇头:“雨星,你是上层的人,你不懂。在下城区,除了考出去,我别无选择。哪怕我付出十倍努力,别人付出二十倍,我也只能像个傻瓜一样跟着跑。”
沉默在车厢里蔓延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碗关东煮吗?”我突然问。
他茫然地摇摇头:“饿了?”
“不是。”我看着手里升腾的热气,“因为我今天不想吃食堂,也不想管什么排名。就这么简单。我只想要这一口热乎的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“考试也一样,”我轻声说,“有人非要吃到最好吃的那家,熬三个小时排队,最后饿得胃疼。我只想吃一碗热的,哪家都行。你说,谁更累?”
卡诺沉默了很久。列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,黑暗吞没了他的表情。
“你是让我……别排队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我是让你想清楚,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维修灯,“你到底是想吃饱,还是想赢。”
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你是说,我不需要跟别人比,只需要找到那个……让我觉得‘活着还行’的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”雨星,你是上层的人,你知道的东西多,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“
“听一个朋友说的,她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”
“嗯哼?”
“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里,有一位叫红皇后的角色。”我说,“她对爱丽丝说:在这个地方,你必须不停奔跑,才能留在原地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列车继续在黑暗里穿行,轰隆轰隆,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我不跑了会怎么样?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望向窗外,玻璃上映出他年轻的脸,“可能会被踩死吧。可能会掉队,然后被淘汰,然后——反正那些词我都听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但今晚吃关东煮的时候,我忽然想,如果跑不动了,至少刚才那口鱼豆腐是真的烫,真的很香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我,又是那个笑容。
“你是记录者对吧?”他说,“那你帮我记一下:某年某月某日,卡诺,十七岁,在下层城区三号口的关东煮摊,吃到了一颗很烫的鱼豆腐。那一刻他觉得,活着还行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报告上的结局还印在我脑子里——七号区,塌方,一个小时后。但那具“冰凉的尸体”,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我对面,眼睛里有光。
列车开始减速。前方是他的那一站。
他站起身,拎起那个破旧的书包。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雨星,”他说,“你是记录者,那你一定见过很多人的结局吧?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我问你——那些结局好的人,他们有什么共同点?”
我张了张嘴,想回答。但我忽然发现,我不知道。
因为我见过太多结局——好的,坏的,平淡的,惨烈的——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等了几秒,没等到答案,于是笑了笑:“没事,你慢慢想。下次再遇到我,告诉我。”
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他跳下站台,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。
列车重新启动。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融入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下次再遇到他?
我闭上眼睛,那份报告浮现在脑海里:
姓名:卡诺
年龄:十七岁
身份:下层城区高三学生
死亡时间:一个小时后
死亡地点:七号居住区
死亡原因:塌方
不会再有下次了。
但那个笑容,那个说“活着还行”的笑容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列车驶入隧道,窗外一片黑暗。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还有我嘴角不知何时浮现的、一点极浅的笑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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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时后。
列车抵达上层城区。
我走出车站,走进那片永远灯火通明、永远不缺关东煮的世界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我停下脚步。
走进去,买了一碗关东煮。
鱼豆腐,萝卜,海带。
我端着纸碗,站在路边,咬下一大口。
烫。
很烫。
烫得我想哈气,但又舍不得吐出来。
我把脸埋在升腾的白色蒸汽里,那是萝卜和海带被煮透后的香气
我改变不了他的结局。
但我可以记住他的笑容。
可以记住他说“活着还行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我掏出通讯器,给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号码,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今天鱼豆腐也很烫。”
然后我把通讯器收起来,继续吃。
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我用手背胡乱一抹。
吸了吸鼻子。
抬起头。
夜色里,霓虹灯牌闪烁不停。
我裹紧大衣,走进人群。
明天,还会再买一碗
哪怕只是为了证明,在这该死的世道里,至少这一刻的热度,是真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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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其实是一篇讲怎么反内卷的,看出来了吗:)
~人生苦短 ,自行寻乐~ 别想太多 ,珍惜当下~
——THE END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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